我将我想要讨论的微妙差异称为时兴的微妙差异(Actually Existing Nuance,AEN),它指的是通过提出新的维度、层次、方面来使现存理论更加复杂、更加丰富,但是对于这些新的元素与原有理论的关系缺乏说明的研究手段。

时兴的微妙差异视角却不管这些限制,它只是在无止境地要求人们再往里加点什么。当我们面对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或者需要承诺一些切实可废止的宣称时,或者面临一个需要壮士断臂的逻辑两难时,那些强调微妙性的理论家会跳出来说但是情况不是比你说的这更复杂吗,或是难道不是两条路都说得通吗,或者这些现象不是相互建构的吗,或者你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东西,以及你这个理论怎么处理行动者、结构、文化、时间性、权力(以及一堆其他的抽象术语)。

直到1980年,微妙差异都不是人们关注的重点,在此之后这一词语才开始蔓延。从大概1990年开始,这一词汇的使用频率大幅上升,在今天,以上期刊中使用过这一词语的文章的比例在15%到25%不等。

由于讨论话题的广泛性,社会学理论研究十分多元这是批评社会学学科化不足的一种礼貌说法。在不同的视野、方法与风格上,社会学理论都有很有趣的研究。

我们越珍视微妙差异,意即把对它的感知当成需要培养的品质或者当作评判文章的重点,我们就越容易滑向微妙性的陷阱。第一个陷阱是过度重视细节,使理论沦为对现实的经验描述,我将其称之为精细化(fine-grain)陷阱。这可以理解为通过乔装打扮为理论,但却只是增加了精确度。第二种陷阱是将理论框架无限扩展以致于失去可证伪性以及与其他理论对话的可能,我将其称之为概念框架(conceptual framework)陷阱,这种陷阱逃避了理论所必需的可反驳性。第三种陷阱是认为把对微妙差异的感知当作学者掌握和表达社会现实杰出能力的表现(这种观点的表达往往是很隐晦的),我称之为鉴赏家(connoisseur)陷阱,这其实是一种自嗨的符号暴力。

精细化的说辞保证每个人的小小研究都有其价值,并以此帮助他们抵御他人的批评,因此人们很乐意掉入这一陷阱。另外,人们总是想为理论问题提供一个更复杂细致的解释,以此来显示自己的高明。

Rosen(2014)为抽象给出了一个很好的定义:抽象是一种通过省略不同事物间的不同点而保留其相同点来提出新观点的思维方式。抽象化意味着抛弃具体细节与个体特点,只有无视不同的人、国家或者物体之间的差异,我们才能创造出像家具、福利国家、荣誉谋杀或者白人特权这样的概念。

这种追求细微差异的做法遗毒甚广。如今只要你去参加社会学的学术交流或阅读审稿意见,你肯定能看到人们质疑某理论遗漏了一些东西,忽视了某些维度,或者没能充分描述社会现实的某些特点。

鉴赏家们从美学角度捍卫微妙性,他们含沙射影地表示由于他们指出了事物本来的复杂性,所以他们比那些试图简化事物的人更高明。

跟红酒鉴赏一个风格的社会学理论也有一套云山雾罩的话语体系,这一体系给了浸淫其中的社会学家充足的文学表达空间,这些文学表达让他们飘飘然地感觉自己更加高级。

但是,社会学理论的美学维度可不是那些行文晦涩的欧洲学者的自留地。有

涂尔干不在乎是否曲解了对话者的原意,也不在乎是否存在循环论证问题(Lukes 1992:31-2),在他的学术生涯里,他只是猴急地提出一个又一个理论,还囫囵吞枣地借鉴哲学与人类学的知识,让他的学说更含糊不清。但是,他不遗余力地宣传的观点就那么几个,因为这几个松露般珍贵的观点在实证上是如此的高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