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都处于理性和非理性的两极之间。我们都有自己无法证明的直觉,和有悖常理的迷信。我的一些朋友是非常虔诚的教徒,还有一些朋友相信某些荒唐的阴谋论。然而,如果我们放任不管,任由主观践踏客观,思考行事时把个人观点和感受当作与事实一样可靠的依据,才是真正的问题。

美国的建国可以说是一种全新的实验,基于启蒙时代的思想自由主张。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任何观点;而如今这场实验已经彻底失控。

正因为我们是美国人,我们可以想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我们的观点和其他所有人的观点都是同等靠谱,甚至更靠谱,专家去死吧!一旦人们相信了这一点,就可以随便把世界搞个天翻地覆,孰因孰果全然可以不顾。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 实作虚时虚亦实。

讽刺的是,媒体、学界、政府、大公司、行业联盟,以及其他负责任的公共观点的来源,曾经一度是防止明目张胆的谎言与不加掩饰的荒谬任意妄行的社会力量和机构,却在过去几十年里开始纵容甚至助力各种无稽之谈。

当某个政治学教授攻击诸如社会上存在一个界定真实性,理性标准的公共核心,并且还有一套衡量逻辑与理性的标准的观点时,他的同事们只会点头称是,然后拱手送他终身教职。

两场历史性的转变导致了天平彻底倾向虚幻之境。第一个是六十年代前后崛起的思维方式的深刻转变;从那时开始,美国人脑内中枢操作系统增加了一条规则:爱干嘛干嘛,去找你自己的现实吧,反正一切都是相对的。

第二个转变是新信息时代的到来。数字科技使披着真相外皮的虚构如虎添翼,不管是所谓意识形态上的、宗教性的,还是与科学有关的。在互联网上十亿个网站中,任何奇谈怪论的信徒都能找到同道,分享各种歪曲拼凑的事实与带引号的事实来给彼此支持。

迪克普赖斯(Dick Price)经历了一场精神崩溃,并被强行送进一家私人精神科医院呆了一年。他的新机构抱有一种偏激的观点:人格分裂或者其他心理疾病都是正常世界给奇人和空想家们带上的枷锁,是强迫与控制的工具。

1965年,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美国出版了《疯狂与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一书,和莱恩对精神疾病概念的怀疑相呼应。到了七十年代,他争辩说,理性本身就是一种强制性的真理权力结构(regime of truth)只不过是用别的方式施压而已。Foucault对理性的怀疑在美国学术界影响深广

塔特普及了共识现实(consensus reality)这个术语,旁人会简单称为现实(reality)。到1970年左右,在学术界这个词成为了永久性的跨学科的艺术性术语。

即使是广受六十年代年轻左派热爱的社会批评家保罗古德曼(Paul Goodman),在1969年也被他自己的学生吓坏了。没有纯粹的知识,他写道,只有知识的社会学。他们学到的都是... 科学研究是统治阶级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赞助进行的,所以他们不认为有简单真相的存在。

人们会把特朗普现象这种后真相、另类事实的时刻看成某种令人费解的疯狂的美式新鲜事物。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这种贯穿美国历史的美国例外论思维方式的一个终极引申和表现而已。

在人类学领域,异邦传统文化中新奇的魔法信仰成为主要研究课题。人类学被这种新的范式完全占领了不评判,不怀疑,不要仗着你是教授就指手划脚。在那个时代这是可以理解的:殖民主义在终结,对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被供认不讳,美国在发展中国家里挑起战火。我们凭什么瞧不起或拒绝承认这些民族的信仰?